大家为啥子鄙视内心年轻的人

　　文/孙未

　　在欧洲厮混多年，发觉欧洲人的审美观和大家恰好相反。像他们认为旧的房子是优雅的，大家则认为新的楼盘才是体面的。在这一点上，近些年大家正在部分接受他们的观念，可参考价格体系，老房子里的酒吧与餐厅普遍菜单相对贵。但是如果有挑选，大家自己是不会愿意常年住在老房子里的。

　　对人的审美也是如此。他们认为人外貌上的衰老可以是典雅的，人内心的衰老是可耻的。像我在丹麦的男闺蜜六十岁了还骑着单车全城闲逛，写不够出版水准的科幻小说，其实他是个蛋糕店老板。我在瑞典的女闺蜜快七十岁了，打算最初学中文，我鼓励她说，中文这么难学，但是只要你卖力，九十岁的时候你就可以读《红楼梦》了。我在意大利的房东，身材臃肿，笑容灿烂，孩子都可以打酱油了，她打算从影，到处应征试镜。

　　还有两位不是欧洲的。我认识的加州大叔六十六岁高龄，得了癌症大难不死，计划在大学里念单人类学硕士压压惊。其实他很多年前就已经是终身教职的文学教授了。还有另一位纽约大叔七十四岁了，前些年他辞掉终身教授的教职，出来创业，开了壹个私人咨询企业。按中国人的逻辑，为啥子不能留着这份好工作，再业余偷偷做点小生意呢？

　　没错。中国人的要求恰好相反。人外貌上的衰老成为一种罪恶，能掩盖就掩盖——说心里话，其实没有比亚洲人在地球上看起来更不显老的人类了。但是内心必须是一位彻底的老人，这才符合中国式审美。如果哪个孩子被夸赞，那肯定是因为他有一副四十岁男人的表情，说话比他爸还老成。如果哪单人被称作成功人士，男人肯定是凡事不温不火，中庸稳妥，女人肯定是趾高气扬，说起话来有一股好为人师的气势。

　　如果哪单人胆敢表现出天真烂漫，对周围的人和事充满好奇，乐于试试新事物，不耻于经常提问，过了二十五岁还在学习新姿势，那么他被同事、领导、餐厅服务员等身边全部人轻视的也许性达到百分之九十九。他还想要升职吗？对不起，再够格别人也想不起他来。

　　我有一位师友曾和我讲起她的婆婆，六七十岁最初学法语，不久果然能阅读法语原版书。这是姿势分子的快乐，她和大家一样热爱阅读。但是如今姿势分子的概念也不一样了，必须“公共”，必须出得厅堂，会教学人，会吵架，该麻辣的时候麻辣，该五毛的时候五毛。我总是诧异，他们这么忙，还有时间看书吗？

　　不言败自己的人生只有一种，就是继续成长。言败自己的方式却有一百零一种。诸如养生，绝对有中国特色的全民老年文化。诸如美容减肥奇招，这基本上就是广场舞的室内版。诸如执着地送孩子去上遍各种班级，言败自己人生的不安也就消失了吧。

　　很多个夜晚，我思量着我们为何如此排斥壹个内心年轻的人，我曾以为这是一种莫名其妙的鄙视，因为不会装而被认为无价值，后来我意识到，其实这是一种恐惧，是全部未老先衰的人对壹个充满无限发展也许的异类的恐惧。

　　那么这就好办了。对于内心依然年轻的人们，众望所归，大可任选一种让别人觉得不再有威胁的方式。诸如成为一名吃货，这就是我言败自己的方式，把梦想寄托在食物上的人是安全的。有一天去听讲座，我把“禅”听成了“馋”，自从这个经历传开以后，我爱听讲座的习惯就不再被鄙视了，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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